第 2 章|文雄哥之死
EPISODE 03
第二章|文雄哥之死
2026年9月28日
北都分局地下室的臨時相驗室裡,冷氣開得像不要錢一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福馬林味與冰凍死肉的酸氣。
白布拉開時,李文雄那張灰敗浮腫的臉露了出來。
大墩分局偵查隊的陳組長站在鐵台旁,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目光像銼刀一樣在林照微臉上刮來刮去。
「大體是在沂水第三防汛水門攔污柵上卡住的。」法醫戴著橡膠手套,用鑷子撥開死者後腦黏結成硬塊的濕髮,指著那處觸目驚心的凹陷創口,「左側四根肋骨被鈍力撞碎,臟器大出血,這是車禍造成的;但致命傷在這裡。枕骨粉碎性骨折,創口邊緣平整,是標準的六角扳手或實心鐵棍,力道又準又狠。人是被敲碎了腦袋,斷氣後才丟進水裡的。肺裡連一滴泥水都沒有。」
林照微雙手插在深色風衣口袋裡,神色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只有胸口隱隱泛開的抽痛,提醒著她那三十一道縫線的血肉共振。
筆錄做得很順利。林照微昨晚有大賣場的發票、公寓電梯的監視器畫面,不在場證明乾淨得像白紙。
「李文雄是宮廟的副主委,在大墩地方上做了幾十年善事,信徒都叫他文雄哥。」陳組長盯著她,語氣裡帶著老刑警特有的試探,「他為什麼臨死前要打給妳?通話紀錄顯示,他在撥給妳之前,已經連續給廟裡的總幹事打了七通電話。」
「我母親林素衣生前與文雄哥有舊,廟裡以前幾副大殿的匾額是我母親題的字。」照微面不改色,聲音清冷如溪水,「他上週傳訊說,廟裡最近換了一批金紙供應商,帳目對不攏,有些以前我母親留下的題字拓本不知去向,想找時間來北都跟我核對。我回他說這週有空,之後就再沒收到他的消息。」
陳組長皺著眉,筆尖在筆錄紙上用力戳了兩下。林素衣的名字在藝文界和地方政界都太響亮,賀遠山又是出名的護短大老,眼前這姑娘應對得滴水不漏,他找不出半點扣留人的由頭。
「行了,林小姐,謝謝配合。」陳組長合上資料夾,神色疲憊,「最近別離開北都,有需要我們會再傳妳。」
「好。」
走出北都分局的大門,暴雨依舊劈頭蓋臉地砸在水泥階梯上。
林照微連一秒鐘都沒耽擱。她撐開長黑傘,快步穿過積水的馬路,直接刷卡進了北都高鐵站。在自動售票機隨手按了一張南下大墩的自由座,將自己塞進車廂角落冰冷堅硬的座位裡。
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拉扯成一道道模糊的灰線。
四十分鐘後,列車減速滑入大墩高鐵站。
大墩的雨比北都更猛,風捲著濕熱的泥腥氣撲面而來。照微在排班區攔了一輛黃色計程車,報了沂水水門的地名。司機狐疑地透過後照鏡看了她好幾眼——一個年輕女人,提著一把老式黑傘,大半夜往那種剛發生命案的偏僻河堤跑,怎麼看怎麼透著邪氣。
車子在距離防汛道路兩百公尺外的一處泥濘路口停下,司機說什麼也不肯再往裡開,找完零錢便一腳油門落荒而逃。
河堤兩側全是爛泥。警方拉起的黃色封鎖線早被雨水泡得軟爛下垂,歪歪斜斜地掛在雜草上。
林照微一步一步踩進深可沒踝的爛泥裡,每走一步,鞋底都發出沉悶黏滯的吸吮聲。
胸口那道剛崩開的裂縫,正隨著每一步靠近水門,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第三十一道因果線牽引著她,像一根看不見的魚線,將她死死往水門邊的死角拽。
那是水門背風處的一片凹陷泥灘,滿地都是野薑花的殘株與碎石。
林照微停下腳步,收攏長黑傘,蹲下身。
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褲管。她沒有猶豫,伸出蒼白纖細的食指與中指,直接探進李文雄昨夜咳在泥窪裡的那灘尚未被暴雨沖散的黑血中。
隨即,她將混著黑血的泥漿,重重抹上了自己的眉骨。
沒有咒語,沒有口訣。
唯有一聲自喉嚨深處發出的壓抑悶哼——
胸口那顆由野薑花核聚成的泥胚心臟猛然收縮,三十一道黑線同時勒緊!一股冰冷刺骨的死者戾氣直接衝撞進神魂,視線在瞬間被濃稠的血色撕扯得支離破碎。
「嘩啦——」
耳邊的雨聲逆流而上,周遭倒伏的草木如倒帶般瘋狂直立。
灰濛濛的暴雨夜幕重新籠罩了下來。
文雄哥滿臉糊著血沫,右臂死死夾著厚重鼓脹的防水公事包,在河堤的碎石路上跌跌撞撞地狂奔。
身後十幾步外,四個套著黑色便利雨衣的人影正無聲逼近。
那不是活人該有的動作。四個人的步伐跨距分毫不差,雨衣下擺以完全一致的頻率甩動;他們的臉隱在兜帽的陰影裡,下顎正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節奏上下錯動,牙齒互相撞擊,在暴雨中發出密集而規律的「喀、喀、喀」聲。萬向國以千人怨魂飼養的盲傀,三魂七魄已被抽乾,連肉體本能都被同一副機關驅使。
文雄哥的體力耗盡了。他被突出的石塊絆倒,整個人狠命摔進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
倒地的剎那,他連滾帶爬地往前蹭了半米,右手伸入草根爛泥底下,以近乎折斷手腕的狠勁,將懷裡那包沉重的東西死死推進消波塊深處。
當他抓著空包連滾帶爬重新衝出蘆葦叢時,林照微的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他手裡的公事包,已經徹底乾癟了下去。
下一刻,刺目的車燈撕裂雨幕。文雄哥沒有回頭,抱著空包瘋狂衝向馬路中央。
「啪嚓!」
像是一塊被重錘砸裂的薄冰,血色回溯猛地崩散開來。
冰冷的暴雨重新砸在林照微臉上。她蹲在泥濘裡,捂著劇烈翻騰的胃部乾嘔了幾聲,嘴角滲出一縷帶著野薑花苦香的翠綠草汁。
她抹掉眉骨上的血泥,慢慢站起身,黑傘在掌心轉了半圈。
眼前,整條沂水兩側是無邊無際、在狂風暴雨中如海浪般瘋狂倒伏翻滾的蒼茫蘆葦海。綿延數公里,泥沼遍地。
追兵拿到了空包,遲早會明白上當;而那本能撕開整座宮廟偽善畫皮的死人帳冊,就這樣靜靜躺在這片幾公里的泥漿地獄深處,等待著第一個踏入這場風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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