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墜下的血色流星

北都的雨下了一整個月，整座城市的空氣都泛著老舊自來水管生鏽的腥味。

林照微撐著長黑傘，在超市門口的大型橡膠墊上用力跺了跺鞋底的泥水。傘骨收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彈簧脆響，水珠順著漆黑的傘尖滴落，在地磚上積出一小灘倒映著日光燈的濁水。

今晚的採購清單寫在腦子裡：兩袋維利炸醬麵、特價的抽取式衛生紙，還有一瓶冷壓初榨橄欖油。賀遠山每隔幾個月就會派祕書送來頂級的補品和進口食材，但林照微總是轉手送給左鄰右舍。她習慣了粗茶淡飯，習慣了以前林素衣煮的清淡卻溫暖的家常菜。

家電區的十幾台液晶電視正整齊劃一地閃爍著刺眼的猩紅快報。

【立法院爆發嚴重肢體衝突！周知衡自主席台墜落——】

畫面搖晃得像手持廉價DV，西裝革履的立委們擠成一團肉山，謾罵與哨子聲幾乎要刺破薄薄的喇叭薄膜。鏡頭中央，一個身形修長、穿著鐵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被人從後方狠狠扯斷了領帶，整個人失去重心，倒栽蔥似地從兩公尺高的主席台邊緣重重砸落。

周知衡，林照微盯著熟習又陌生的名字，憶起賀遠山前些日子在電話裡提過他，說是近幾年少見還長著骨頭且有腦袋的年輕政客，可惜擋了太多人的財路。

林照微瞥了一眼，那種摔法，沒斷頸椎也得摔出嚴重腦震盪。她神色漠然地推著推車轉身，活人為了爭奪若是真把腦漿打出來，那是活人自己的業障，只要死不了人都不算大事。

她伸手去拿架上的油。指尖剛碰到底座玻璃，胸口正中央猛地炸開一陣鈍痛。

「唔……」

林照微單膝猛地跪倒在地，不鏽鋼推車被撞得向前滑出數米，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地板聲。

她左手死死扣在前胸，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死人般的慘白。那不是心臟病發作的絞痛，而是一根深埋在胸腔深處的帶刺鐵線，正被人用生鏽的鉗子往外一圈一圈狠狠擰絞。

日光燈管開始滋滋作響。空氣中的特價麵包香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黏稠、冰冷、混著柴油與腐爛水草的死水腥味。

五感在劇痛中被強行撕開一條縫隙，照微眼前的地磚變成了黑沉沉的泥漿。她看見了一雙手——那雙手指甲全部翻裂外翻，甲縫裡塞滿了烏黑的爛泥，在冰冷的雨水泥濘裡徒勞地痙攣著。軀體被撞得畸形扭曲，殘破的紅色背心吸飽了雨水與黑血，「合境平安」四個金字在車燈餘光下特別醒目。

死者後腦勺凹陷了一大塊，血沫混著泥水，在喉嚨裡發出最後的咕嚕聲：

「……在吃……祂們在吃這座島……」

那是第三十一道因果線傳遞回來的亡者死前五感。

「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像柄重錘砸碎了侵入神經的幻象。

冰冷的空氣重新灌進肺部，林照微按著胸口劇烈喘息，額頭滾落的冷汗砸在地磚上，砸出一朵極微小的水花。她撐著貨架慢慢站直身子，平復了數秒，才從口袋摸出手機。

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公務市話。她劃開接聽，沒有先開口。

「請問是林照微小姐嗎？」電話那頭的聲音乾癟沙啞，背景嘈雜，伴隨著密集的按鍵敲擊聲與刺耳的警用對講機雜音，「大墩分局偵查隊，我姓陳。不好意思打擾，我現在借北都分局的辦公室辦案。」

林照微垂下眼簾，盯著自己被冷汗浸濕的袖口：「我是。」

「是這樣，今天清晨在沂水下游的水門撈起一具男性大體。死者身上證件全沒了，手機泡了水，技術組剛搶救出最後的通聯紀錄。」對方的原子筆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昨晚十一點四十三分，他撥出的最後一通電話是給妳的，通話時間只有四秒，沒接通。林小姐，妳認識李文雄嗎？」

「……認識。」

電話那頭的敲擊聲停了，陳組長吸了一口煙，語氣變得嚴肅而緊繃：「這不是單純的肇逃。林小姐，如果妳方便，請妳現在來北都分局一趟做個筆錄。大墩的承辦人員都在這裡。」

「半小時內到。」

掛斷通話，林照微把手機塞回口袋。她看了一眼推車裡挑到一半的物品，面無表情地將那盒特價抽取式衛生紙拿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回特價堆頭上。

今晚不必開伙了。

欠地府的那本爛帳，沉寂一年多後，又開始跟她算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