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PISODE 01
楔子
2026年9月28日
大墩宮廟的金爐長年不熄,整條街都飄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怪味。
像是混著劣質檀香與濕木柴,抑或像是生豬肉在高溫鐵板上被烤焦的腥甜又嗆鼻的氣息。旁邊街坊鄰舍早習慣了,只當是香火鼎盛;沒人會閒著沒事彎下腰,往正殿神龕底座那道連香灰都填不滿的石縫多看一眼。
那裡沒有風。可散落一整片被厚重汙垢的金紙,一張接著一張,金紙無風翻動如剛拖上岸 離水瀕死張合著鰓蓋的海魚。
蓋在上面的硃砂印泛著發黑的黏膩水光,順著爐火的起伏,像無數張貪婪的嘴,悄無聲息地像是在吸取什麼。
金紙是是活的,且不分晝夜在盜取臺嶼生機。
夜雨如瀑的沂水河堤下,文雄哥滿手是爛泥,鋒利的蘆葦葉在他臉頰割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身後不遠處,兩道刺目的車燈光柱撞破雨幕,沉重的引擎聲正順著堤防轟鳴急追過來,文雄哥劇烈嗆咳著,下一瞬間天旋地轉。
他跌進比人高的蘆葦叢內,瞬間他便做了決定,將懷裡那本用厚重塑膠袋死死裹住的「後山葬冊」,一把推進半浸在冰冷泥水裡的消波塊縫隙中。
他抹平爛泥,抓起旁邊那只在夜市買來早就脫皮的空公事包抱在胸前,連滾帶爬地衝上碎石斜坡,反方向迎著車燈狂奔。
遠光燈瞬間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車沒有減速,輪胎撕裂積水,骨肉碎裂的悶響淹沒在暴雨聲裡,文雄哥整個人被撞飛出去砸進水窪內。
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宮廟背心被撕得稀爛,胸口「合境平安」四個金字全被黑紅的血泥糊死,那只乾癟的空公事包甩在三步外,拉鍊大敞,裡面連張廢紙都沒有。
「……那是活的……」他咽氣前望著漆黑的夜空,眼底布滿蛛網般的血絲,「……功德箱底下的金紙……在吃這座島……」
車門推開,踩下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來人走到泥坑邊,用鞋尖撥開空蕩蕩的公事包,臉色在車燈映照下驟然沉了下去。
在這座島上,席捲全境的大罷免,從一開始儼然就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
一條路是將桌子擺在街頭,自願參與的志工們套著被冰雨浸透的薄背心,在寒流裡凍得十指發白,一張一張核對身份證與連署書。那是笨拙又容易挨罵,是最遠的路卻是一條捷徑。
另一條路是將帳篷設在香火繚繞的廟埕。套著同款紅背心的宮廟大哥大姐們笑靨如花,熱情發著平安米與救助金,哄著眼神發直的獨居老人與無家者毫不猶豫按下指印。
他們以為自己按的是領米單,卻不知道薄紙底下墊著特製的薄竹紙。長桌上的印泥混了一部分屍水,大拇指一按下去,指紋便成了天道認證的陰陽借據。
那是九翻十三滾的陰司高利貸。
拿了一斗米,抵押陽壽二十載;偷了你的指紋,順著金紙的呼吸,日夜吸乾你的福祿壽與生機。氣運被榨乾的人會日漸變得暴躁、疑神疑鬼,最後靈魂意識被吞噬,成了任由邪神操弄的盲傀。
現在,邪神佈在臺嶼的暗樁們正照著名冊,將幾十年來停屍間蒸發的名字、無人認領的戶籍瘋狂謄抄,化作一張張合法的連署書。
數百里外的北都,雨下得像要淹沒這座老城,一間長年飄著淡淡松煙墨香與乾燥野薑花氣息的舊公寓裡,林照微陷在深灰色的單人布沙發中。這是養母林素衣留給她的獨立工作室,屋齡比她的年紀還大,天花板的網狀龜裂紋路堪比一件畫作。
林素衣生前一手「落花曲殤體」書法名震藏界,千金難求;但在二十年前下落不明,母親失蹤後,她生前至交好友賀遠山,將林照微當親生女兒護著。
賀家在政商兩界隻手遮天,賀先生公務繁重,唯一照顧林照微的方式就是每個月往她帳戶裡匯入一筆讓人頭暈的數字,並一再囑咐她:「缺錢說話,出事我頂。」」
但她極少動那筆錢,也不願答應搬家,守著這間老屋,活得清淡得近乎刻薄。
此刻客廳電視播著立法院的咆哮與扭打,政客臉上的唾沫在螢光幕前亂飛,活人的爭權奪利比亂葬崗還要無聊。胃藥吃完了,她隨手從茶几上勾起一條暗沉無光的細紅繩。
她將紅繩隨意在腦後紮了個馬尾,抓起門邊那把沉重的老式長骨黑傘,走入濛濛夜雨中,她只想在街角超市打烊前。
買到特價的青菜和泡麵,走下長滿青苔的公寓窄梯時,胸腔中央傳來一陣尖銳刺骨的爆響。
「崩——」
那不是幻覺,而是一根埋在骨肉深處二十年的黑線,猛地被無形巨力扯緊、發燙、深陷進皮肉之中。
林照微整個人脫力地撞在潮濕冰冷的石壁上,喉頭湧上一股血味,她胸口裡那顆心,白判官說他用《因果錄》將瀕死的她救回,錄內墨跡化作三十三道線,將她當時殘破的心縫合。
陽壽是向地府的因果錄借的,每一根線,都是一樁未知的冤案。
過去二十年,她替三十具冤骨洗清冤雪,心頭也拆了三十根線。
而此刻,沉寂多年後的心臟,正因第三十一道因果線,如燒紅的烙鐵般瘋狂收緊,在血肉深處崩開了一道猙獰的裂痕。
巷口便利商店的電視跑馬燈,在暴雨中幽幽泛著慘白的冷光:
『快訊/大墩沂水河畔深夜驚傳離奇命案,死者身穿宮廟義工背心,現場起獲一只破損空公事包……』
第三十一道債,上門了。
© 二月飾品故事館|未經授權請勿轉載、重製或以任何形式重新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