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墩篇 第一章|墜落與破土
《造勢者:島靈覺醒》

大墩篇 第一章|墜落與破土

EPISODE 01

2026年9月28日

午後,北都細密的秋雨還懸在天色裡,議場內卻早已吵得翻了天,立法院主席台前擠得水洩不通。

周知衡被扯住領帶時,攝影機正對著院內直播,工地安全帽、運動服與深色西裝交錯在一起,有人抓著麥克風吼到破音,有人將審查卷宗砸向桌面,公文紙在半空散開,遮住幾張漲紅的臉。

「附件拿出來!讓全臺嶼看清楚你們到底簽了——」

領帶忽然從後方收緊,剩下的話被勒在喉嚨裡。周知衡伸手扣住桌緣,肩背卻又挨了一記重擊,推擠中不知誰補了一腳,他指尖一滑,整個人翻過圍欄,從一層樓高的主席台墜了下去。

他立即屈臂護住頭頸,額角仍擦過突出的金屬基座,肩背重重撞上地毯,胸口那口氣半天沒能吐出來。眼鏡飛進幾雙皮鞋之間,才滑了半圈,便被一腳踩住,鏡片當場崩裂。

鏡頭追了下來,一隻西裝手臂橫過去遮擋,空隙裡只看見血沿著他的鬢角流進領口,旁邊的人還在爭搶文件,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很近,他卻怎麼也轉不過頭。

直播沒有中斷,那段九秒鐘的畫面很快出現在捷運車廂、小吃店,以及原本只用來問早安、團購蔬菜的群組裡。

賀遠山趕到醫院時,周知衡額角已貼上敷料,右肩僵硬地挺著,還沒等他開口,便先問:

「賀董,我的筆電呢?」

「助理拿回去了,資料也在備份。」賀遠山拉開椅子坐下,「醫師說你要留下觀察,今晚先別碰工作。」

「大墩那批竹紙的報關流水號,我還記得,那座媽祖廟的進出貨——」

「文雄在查,你交代的我都收到了。」

賀遠山替他拉高薄被,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一直是濕的。他將手收回膝上,停了片刻,才接著說:

「剛才有人冒用設備巡檢身分,上樓打聽你住哪間,被攔下就跑了。已經報警,那兩名保全卻連自己問過他什麼都記不清楚。」

周知衡看向門口,手不自覺地伸向床尾的公事包,賀遠山順著看了一眼,向助理示意,讓他把包收走,又交代研究室的來電暫時由他接。

「他們不會因為你摔了一跤就停手,這幾天先讓人替你接。」

周知衡還想說自己能工作,才撐起身,右肩便痛得一沉。賀遠山看著他,沒有接話,他只得慢慢靠回枕上,把伸出去的手收進被裡。

入夜後,老街的五金行陸續拉下鐵門,留芳工作室只亮著一盞桌燈。林照微坐在檀木案後,替街坊送來的小學制服拆袖口舊線,黑貓蜷在勝家縫紉機旁,她伸手去取棉線,黑貓便收回搭在竹籃上的尾巴,眼尾兩抹細紅在燈下一閃。

賀遠山推門進來時,電視正重播周知衡墜落的畫面。他沒擦肩頭的雨水,只將一個透明封口袋放到桌上,裡頭裝著來人遺落的工作證。

照微連袋拿起,隔著塑膠摸過鋼印旁的灰黑污痕,那點黑在燈下一沉,竟像又往紙裡陷了一層。

她的手指停住了。

「碰過證件的人呢?」

「都在醫院。知衡查到的竹紙流向大墩媽祖廟,我原本以為,只是有人借宗教名義轉錢。」

照微把袋子放回桌上,起身拿傘,黑貓已跳到腳邊,抬頭看著她。她將傘往旁一橫,低聲說:

「我去就好,妳顧家。」

黑貓望了她片刻,收回邁出去的前爪,跳上檀木案,尾巴在那只封口袋旁慢慢繞了一圈。

到了醫院,賀遠山留在護理站,確認先前接觸證件的保全都已換下,照微獨自走向一二〇八病房,一輛換藥車正巧從後方走廊推過來,轉進房內。

門口兩名保全拿著訪客名單,目光直直落在紙上,連眼皮都沒抬,一縷灰氣沿著車輪痕縮入房內,門板隨即闔上。

照微伸手一推,門板紋風不動,裡頭卻傳來男人的問話,接著是床欄被撞動的聲音。

房裡,周知衡看著來人掀開無菌布,底下沒有敷料,只有一支抽好藥液的注射器。那人沒看他的手圈,也沒問過一句話,目光始終停在床側的輸液管上。

「你是哪一位?」

對方沒有回答,右手已越過床欄,周知衡立即扣住他的右腕,針尖停在加藥口旁。兩人的手僵持了片刻,那人才抬起眼,往前壓了下來。

周知衡伸手去摸呼叫鈴,肩背卻在拉扯間猛然抽痛,扣住對方的力道跟著鬆了一瞬。他咬牙將那隻手扳向外側,手肘碰上床頭的水杯,杯底擦過櫃面,朝邊緣滑了出去。

「無界。」

照微抵著房門低聲說道,肩上的阻力忽然落空,再踏出半步,人已站在換藥車與病床之間。黑傘從床欄上方斜斜穿過,壓住刺客的腕骨往外一挑,握針的五指驟然鬆開,注射器撞上床欄,滾進床底,她的左手同時接住滑出櫃面的水杯,冷水潑濕了半截袖口。

周知衡還沒看清她是怎麼進來的,便見她將杯子擱回床頭櫃上,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床邊那人。

「按鈴。」

他伸手按下去,刺客已換左手從袖口抽出短刃,刀尖越過照微身側,直取枕上的周知衡。

照微橫傘擋住,刀鋒擦過熟鐵傘骨,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細響。她向前逼了一步,膝側卻碰上換藥車,輪子抵著床腳轉不開,刺客趁勢壓近,刀鋒沿著傘身往她握傘的手滑去。

周知衡看見刀尖始終朝著自己,忍著肩痛往床的另一側挪開,連枕頭也一併拖走。照微餘光確認他已離開刀鋒能碰到的位置,這才側身讓開,傘身順著刺客前壓的力道往下一帶,右手轉過傘柄,重重撞進他肋下。

那人悶哼著彎腰,照微已貼近,將他的左腕壓在推車邊緣,往下一扳,短刃掉進金屬托盤,撞出一聲脆響。他猛地扭身掙扎,推車被撞得側翻,照微沒有鬆手,順勢將他的手臂扳到背後,壓著人撞向牆面,藥盤與器械接連砸在兩人腳邊。

刺客額頭磕上牆面,雙膝一軟,仍想回頭,照微便將他的手肘再往上收了些,他肩膀猛然繃緊,終於不敢再動。

呼叫鈴早已在護理站響起,門外兩名保全卻仍低頭盯著名單,直到貼地的灰氣散開,才猛然抬頭,被房內接連的撞擊聲驚得推開房門。

兩人立刻上前接手,將刺客壓倒在地,照微這才收回黑傘,讓出床邊的位置。

護理師隨後趕到,周知衡坐在床的另一側,左手仍抓著枕頭,肩背疼得額前全是冷汗。他看向照微,又看了看敞開的房門,似乎想問她方才究竟從哪裡進來,話到嘴邊,先變成一聲壓不住的抽氣。

照微彎身拾起他的拖鞋,放回床邊,再將水杯往櫃子內側挪了些,避開他伸手會碰到的位置。

周知衡抬起頭,她只留下一句:

「把你的帳查好。」

幾天後,大墩老城區的雨停了,兩名年輕人在公有市場入口支起一張摺疊桌,桌上幾疊提議書用長尾夾夾住,筆不多,怕被順手拿走,便用一截棉繩綁在桌腳。

一名買完菜的婦人停下來,看了很久那張貼在紙箱上的新聞照片。周知衡摔下主席台的一幕被印了出來,紙面讓雨打皺過,鬢角那道血痕卻還看得清楚,照片下方有人拿麥克筆補上一行字:

「把附件拿出來!」

旁邊兩張紙板靠著桌腳,一張寫著「國會不是萬向國的辦公室」,另一張問「六年改四年,審查配套在哪裡」,字有大有小,其中一角被風吹折,志工拿透明膠帶補了幾次,仍舊貼不平。

婦人把菜籃放下,在圍裙上擦乾手,伸手拿起那支綁著棉繩的筆:

「簽在這裡就好?」

年輕人點頭,替她壓住被風掀起的紙角,婦人低下頭,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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